1980年9月至1985年10月，我曾在队四工区——山西寿阳东勘探区工作生活了五年多。至今虽已三十多年过去，但此间的经历时常勾起我的回忆，以至于许多情景仿佛昨日，历历在目，难以释怀。

　　从一马平川的鲁西南初到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还真的不适应。那年初霜来的特别早，好象老天有意往我火热的心头猛浇一盆冷水，满地的玉米经不起风霜的摧残耸拉着叶子，无精打采，心中平添郁闷。

　　不乐的情绪很快被高原风驱散。先前到达的几台钻机早已开钻月余，成箱的岩芯一摞摞，紧张而忙碌的工作开始了。爬坡、下坎、钻山沟，忙的不可开交，转眼已到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节，但这里仍是春寒料峭，早晚寒气袭人，当地人一直流传着“冷寿阳，热获鹿，不冷不热平定州”的谚语。原来，寿阳这地方间有山区与黄土高原的气候特点，工区所在地恰在石太铁路的至高点，海拔近一千一百米，故此造成了数十里之外已是满眼碧绿，树影斑驳，这里才见嫩芽初上，数十日之后才能有“不知细叶谁裁出，二月春风似剪刀”的春色，可谓十里不同景啊。由于地处分水岭，每逢下大雨，工区旁边的河谷里山洪夹杂着泥砂和庄稼，咆啸如雷，奔腾而下，势不可挡。不久便一分为二，一股滚滚奔榆次，一股滔滔泄阳泉，蔚为壮观。

　　现场地质工作突出的就是“跑”。随着钻机增加，工作量跟着也大了起来，加之师傅工作转为内业，小字辈儿的我只能单兵作战，“独当一面”了，恰那时正值青春年少，从来就不知道累是啥滋味儿，即使是累也是累而快乐着。胯下28飞鸽自行车锃光瓦亮，威风得很。每次做完岩芯鉴定，与钻机伙计们交流一番，便返回工区驻地。一路上，上坡人推车，下坡车带人，行进在沟壑间，徜徉在丛林里，偶有平坦开阔之地，不时地来个大撒把，哼着小曲儿，怡然自得。

　　五年多的日子里，踏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，翻过了这里的沟沟墚墚。记忆最深的是太平沟，勘探线沿沟自北向南布置，我连续完整地跑完了北起翟家垴，南至小阳坡的所有钻孔。跑得最勤的时候是钻进至煤系地层，得益于师傅的言传身教，严谨的工作作风和职业操守，我也养成了“守煤”的铁打规矩。一次到丈足沟夜间守煤，夜空深远，繁星闪烁，不时有流星划过。独自一人行走在沟邦的羊肠小道上，远望钻塔串串灯明，耳听由远及近、由弱到强的马达声，还有自己的莎莎脚步声，愈加突显出山野夜晚的寂静，不由得手中紧握地质锤，不知怎的想起“蝉噪林愈静，乌鸣山更幽”那句与此时不搭边的诗来，行进间，不时有受惊忧的山鸡的咕咕声。走到一个小自然村民房转弯处，忽地隐约看见两个人影噌地向高处跑去，我着实吓了一跳，定神走去见是一个碾盘，该不是惊散了正在缠绵着的一对儿恋人吧？顿生一丝“冒失”的感觉，还真有些懊悔。

　　入夏的黄土高原，一改严冬的苍凉而极具生机和美色。山上苍松翠柏，更显葱郁；山腰大片的葵花，忠实地跟随着日头，朝向东方晚朝西，犹如千万个嵌着金边的盘子被玉柱高擎，艳丽夺目，平地里的谷子穗弯弯的，随风笨重地揺动，纤细的紫色谷杆挺着黄澄澄的果实，累而不惜力。道道溪流弯延曲折，艳阳下如彩带般缠绕其间，溪流两边芳草萋萋，数不清的各色花儿竞相绽放，馨香袭人。掩映在绿阴下的农舍，散尔不乱，错落有致。叫人称奇的是每个村庄东南不远处都有一棵标志性的松树，树干粗壮，树冠阔大，方圆数丈遮天蔽日，苍劲威武。不知是天成还是人为，既象农家的守护神，又是原上人家的迎客松，成为一独特景致。

　　那时的工作是紧张而艰苦的，而业余生活又是丰富多彩的。除与部队和县直各单位常有篮球比赛，和团县委举办青年主题晚会外，平日入夜，灯光球场小伙儿们生龙活虎，热闹非凡；图书室里灯火通明，振兴中华读书活动有声有色；电视机旁人群簇拥着，精彩之处笑声一片。也有三三两两漫步登高，细语、嬉笑、调侃，好不惬意。

　　跑现场那些年，虽少有风餐露宿，但栉风沐雨却是寻常的。每每遇到老天找麻烦，便要去老乡家暂避一时，也就在那些时候，使我深切感受到黄土高原农民的淳朴厚道。一次回工区的路上突然大雨滂沱，狂风大作，本想在农家避避风雨，可老天并没有想歇下来的意思。老乡执意用当地砂锅熬煮的小米红豆饭招待，本就全身瑟瑟的我，端着泛着油脂的米豆饭，就着用灰子白淹制的酸菜，夹上一些醋溜土豆丝，真叫人大开胃口，顿时暖遍通身。难怪当地的汉子们个个黝黑壮实，姑娘们个个脸蛋滋润，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。“白喜人，红惹人，紫赯色的爱死个人”，或许正是这里的姑娘招人待见的缘由吧。不仅如此，这里的姑娘们少于拘谨，多于开化，落落大方，而且说起话来总象小溪潺潺，很少动肝火，就算是恼了也能恼出个甜靥来。钻机常有成群结队的姑娘，身着艳丽的服装来光顾，不知是来看那来自地下的乌金，还是咂摸钻机的小伙子？

　　那年大年下大雪，放眼远眺，到处银装素裹，好一派北国风光。为给钻机送生产物资，吃罢初一饺子，全工区除留下看门的，男女老少倾巢出动，车队特拉上炉灰、铁锹、扫帚，浩浩荡荡向钻机开拔。几十里的山路，硬是扫一段雪，铺一段炉灰，再拉纤似地拽着带防滑链的汽车前行，如此往复，终于赶在午前，迎风斗雪到达位于山顶的钻机现场。虽数九寒天，大雪纷飞，但人们的心是火热的。矗立山顶，真有一种“欲与天公试比高”的豪情。想说的是在那火红的年代，这只能算是无数次热火朝天劳动的一个片段。

三十多年过去，往事不是如烟，而似昨天。回忆若仅止于回忆也就无意义，一种精神当永远，虽已过天命，心应似当年，当好一片瓦，做好一块砖，脚踏实地每一天，多少年后再回首，无憾。